
晚风翻动泛黄的书页,纸间的墨字漫出浅浅清辉。
那是一种独属于宋词的好意思,婉约时,像江南的雨,细细地、密密地落在心头;旷达时,又像塞外的风,裹着沙尘,吹得东谈主眼眶发涩。
有些句子,你只需读过一遍,就在顾忌里生了根,往后的日子里,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一霎,暗暗浮上来。
一、晏几谈:落花与微雨,安适看双飞
《临江仙·梦后楼台高锁》
梦后楼台高锁,酒醒帘幕低落。
旧年春恨却来时。
落花东谈主安适,微雨燕双飞。
记起小苹初见,两要点字罗衣。
琵琶弦上说相念念。
那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。
晏几谈是太平宰相晏殊的季子,前半生看尽郁勃,后半生尝遍冷暖。他的词,是郁勃落尽后的记忆,是隔着时光的随和回望。
“梦后楼台高锁”,一个“锁”字,锁住了往昔的扯后腿,也锁住了当下的淡薄。梦醒了,酒散了,东谈主去楼空,只剩帘幕低落,将宇宙隔成表里两重。
伸开剩余91%最让东谈主心服的,是那句“落花东谈主安适,微雨燕双飞”。东谈主安适,看花落;燕双飞,在微雨。一静一动,一孤一偶,尴尬的对比里,藏了太多说不出的怅惘。花落了,春天要走了;燕归巢,而东谈主在何处?
扫数的念念念与缺憾,齐在这十个字里,化作一场无声的春雨,淋湿了千百年读者的心。
那时明月还在,曾照着那抹如彩云的身影归去。可如今,明月依旧,东谈主已无踪。
二、姜夔:旧时月色,曾照梅边吹笛东谈主
《暗香·旧时月色》
旧时月色,算几番照我,梅边吹笛?
唤起玉东谈主,不管繁难与攀摘。
何逊而今渐老,齐忘却、春风词笔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但怪得、竹外疏花,香冷入瑶席。
江国,正寂寂。叹寄与路遥,夜雪初积。
翠尊易泣,红萼尴尬耿相忆。
长记曾联袂处,千树压、西湖寒碧。
又片片、吹尽也,几时见得?
姜夔一世布衣,飘扬江湖,以篾片身份寄食于东谈主。他的词,便也带着一身爽快与疏离,像雪夜里的梅香,幽远,孤绝。
开篇就是“旧时月色”。月是旧时的月,曾多少次照着他在梅边吹笛,曾唤起那位玉东谈主,不畏繁难,为他折梅。可如今,东谈主老了,连春风词笔也安静了。只消竹外那几枝疏梅,还幽幽地,将冷香送到席前。
他想折一枝梅寄给边远,怎么路遥,夜雪又积。对着翠绿的羽觞,容易落泪;看着红艳的花萼,尴尬中满是耿耿的忆念。最记起曾联袂同游,西湖边,千万树梅花,映着寒碧的水。可如今,梅花一派片,又被风吹尽了。几时智商邂逅呢?
梅即是东谈主,东谈主即是梅。那份爽快的念念念,与梅香缠绕在沿途,分不清是怀东谈主,如故自伤。
三、周邦彦:风荷举时,乡愁起
《苏幕遮·燎千里香》
燎千里香,消溽暑。鸟雀呼晴,侵晓窥檐语。
叶上初阳干宿雨,水面清圆,逐一风荷举。
闾阎遥,何日去?家住吴门,久作长安旅。
五月渔郎相忆否?小楫轻舟,梦入芙蓉浦。
周邦彦醒目音律,是格律派词东谈主的代表。他的词,画面感极强,像一幅工笔小品,细致,精练。
夏季燥热,燎起千里香罢休暑气。鸟雀在檐下叽喳,招呼着天晴。然后,他推开了窗——初升的太阳晒干了昨夜留在荷叶上的雨珠,水面上,一张张清圆的荷叶,在晨风里,逐一挺立起来。
“逐一风荷举”,一个“举”字,荷的灵动与风采,全活了。那是人命自己的繁茂与极新。
可这极新背后,却是深深的倦意。“闾阎遥,何日去?”家在江南的吴门,东谈主却久在长安作念客。五月的闾阎,那些沿途打渔的少年,还记起我吗?想着想着,便在梦中,划着划子,驶入了开满荷花的浦口。
最好意思的景,勾起了最深的愁。那风中的荷,举起的,是乡愁。
四、辛弃疾:众里寻他,顿然转头
《青玉案·元夕》
东风夜放花千树,更吹落、星如雨。
良马雕车香满路,凤箫声动,玉壶光转,通宵鱼龙舞。
蛾儿雪柳黄金缕,笑语盈盈暗香去。
众里寻他千百度,顿然转头,那东谈主却在,灯火败落处。
辛弃疾是沙场点兵的将军,亦然词坛飞将。他的豪放词气吞江山,可这首婉约之作,却写出了东谈主生最动东谈主的刹那。
元宵夜的郁勃,被他写尽了。东风仿佛通宵吹开了千树火花,又吹落漫天星雨。香车良马,凤箫声动,鱼龙舞通宵。满街的女子,戴着蛾儿、雪柳,笑语盈盈,暗香浮动。
他在拥堵的东谈主潮里,寻找着阿谁身影。找了千百回,齐不见。就在险些要毁灭的时代,巧合一趟头,却发现,阿谁东谈主,正静静地站在灯火凋残、光影阴霾的边际。
前边扫数的璀璨与扯后腿,齐成了这“顿然转头”的配景。那份惊喜,那份得来全不费时期的恍然,那份于喧闹中见清寂的妥协,谈尽了东谈主生寻觅的真义。有时你苦苦追寻的,不在郁勃深处,而在灯火败落处,在你险些要错过的回身之间。
五、蒋捷:流光抛东谈主,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
《一剪梅·舟过吴江》
一派春愁待酒浇。江上舟摇,楼上帘招。
秋娘渡与泰娘桥,风又飘飘,雨又萧萧。
何日归家洗客袍?银字笙调,心字香烧。
流光容易把东谈主抛,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。
蒋捷生在宋末,履历了一火国之痛,他的词里,总有一种时光荏苒的惊心。
江上舟摇,风雨萧萧,一派春愁,只想借酒浇灭。何时智商归家,洗净客袍,调弄银字笙,焚烧心字香,过几天安生辰子呢?
然后,那神来之笔出现了:“流光容易把东谈主抛,红了樱桃,轮盘app下载绿了芭蕉。”时光是那样冷凌弃,它大肆地就将东谈主抛在背面。你看,樱桃又红了,芭蕉又绿了。一年,就这么畴昔了。
红与绿,是明艳的情态,是人命的更替。可在这明艳背后,是“抛”字的冷情与惊心。岁月静好地流淌着,却也在静好中,带走了太多东西。这种对时光的敏锐与无奈,是宋词里一种共通的、纤细的忧伤。
六、秦不雅:山抹微云,高城望断
《满庭芳·山抹微云》
山抹微云,天连衰草,画角声断谯门。
暂停征棹,聊共引离尊。
多少蓬莱旧事,空转头、烟霭纷纷。
斜阳外,寒鸦万点,活水绕孤村。
断魂。当此际,香囊暗解,罗带轻分。
谩获取、青楼残酷名存。
此去何时见也?襟袖上、空惹啼痕。
伤情处,高城望断,灯火已薄暮。
秦不雅是“苏门四学士”之一,本性敏锐,词风悲凄。这首阔别词,一开篇就为全词染上了苍凉的底色。
“山抹微云”,一个“抹”字,让山有了画意,像画家用淡笔轻轻一扫。衰草连天,画角声断,扫数的景物齐透着阔别在即的萧条。暂停行舟,共饮一杯阔别的酒。多少旧事,回想起来,就像纷纷的烟霭,捉摸不定。斜阳外,寒鸦数点,活水绕着孤村。
消极断魂的时刻,暗暗解下香囊,轻轻分开罗带,认为信物。可这又有什么用呢?只白白赚得一个“青楼残酷”的名声完毕。这一去,何时智商邂逅?衣襟袖口,虚耗沾满泪痕。最伤情是,回头瞭望那高高的城楼,一直望到看不见,只看见一派灯火,在薄暮中亮起。
“高城望断,灯火已薄暮”,望不见东谈主,只见灯火晴明。那份被宇宙遗弃的孤苦孤身一人,一霎漫上心头。
七、贺铸:梅子黄时,一川香烟,满城风絮
《青玉案·凌波不外横塘路》
凌波不外横塘路,但目送、芳尘去。
锦瑟年华谁与度?月桥花院,琐窗朱户,只消春知处。
飞云冉冉蘅皋暮,彩笔新题断肠句。
试问闲情齐若干?一川香烟,满城风絮,梅子黄时雨。
贺铸长相奇丑,东谈主称“贺鬼头”,却写得出最细致的愁绪。他笔下的“闲愁”,有了具体的款式、分量和湿度。
他目送着那位设施微细的女子走过横塘路,芳尘远去,再也不来。她那好意思好的年华,与谁共度呢?想来是在那蟾光隐晦的小桥、开满鲜花的庭院,或是雕花的窗户、朱红的大门里吧,只消春天知谈她的去向。
飞云逐步飘过芳草萋萋的水边,暮色渐浓,他拿起彩笔,写下令东谈主肠断的诗句。若问这份闲愁有多少?它就像那一川迷濛的香烟,像满城飘飞的柳絮,更像那江南梅子黄熟时,一语气不断、渊博无垠的雨。
“一川香烟,满城风絮,梅子黄时雨”,三个意料层层重复,将无形的愁绪,化作了漫天盖地、充塞六合的、湿气而绵密的存在。这愁,是视觉的,是触觉的,是无所逃于六合之间的。
八、李清照:此情无计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
《一剪梅·红藕香残玉簟秋》
红藕香残玉簟秋。轻解罗裳,独上兰舟。
云中谁寄锦书来?雁字回时,月满西楼。
花自飘舞水自流。一种相念念,两处闲愁。
此情无计可消释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。
李清照,千古第一才女。她的词,是女子心念念最精练的标本。写这首词时,她新婚不久,丈夫赵明诚负笈远游,她独守空闺。
红荷的香气残了,竹席透出秋凉。她轻轻解开罗衣,独自登上划子。昂首看天,云中可有锦书寄来?雁群飞回时,蟾光已洒满西楼。
花,自顾自地飘舞;水,自顾自地流。统一种相念念,牵动起两地的闲愁。这种情谊啊,莫得主意能消释。才刚从眉间放下,雅雀无声,又泛上了心头。
“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,这是对“相念念”最熨帖、最入骨的描述。相念念不是握续的剧痛,而是一阵一阵的、绵密的、挥之不去的落索。你认为不想了,它却从另一个方位冒出来。这种细致入微的情绪捕捉,让后世大齐在念念念中曲折的东谈主,找到了共识。
九、王雱:相念念只在,丁香枝上,耄耋之年
《眼儿媚·杨柳丝丝弄体恤》
杨柳丝丝弄体恤,烟缕织成愁。海棠未雨,梨花先雪,一半春休。
而今旧事难重省,归梦绕秦楼。相念念只在,丁香枝上,耄耋之年。
王雱是王安石之子,明智早慧,却体弱多病,英年早逝。他的词,也带着一种早慧的灵气与早凋的忧伤。
杨柳的丝丝柔条,在风中摆弄着微细的姿态,那如烟似雾的柳缕,仿佛编织成了愁绪。海棠还未经雨,梨花已像雪般飘落,春天已畴昔一半了。
旧事难以再记忆,只消归家的梦,还萦绕着旧日的楼台。那无处安放的相念念,交付在何处呢?只在丁香的枝上,在豆蔻的梢头。
丁香与豆蔻,是诗词中艳丽愁念念与芳华的传统意料。他不说“我很愁”,只说愁绪如烟柳;他不说“我相念念”,只说相念念在枝端。这种含蓄、清浅的抒发,将少年隐衷写得婉动掸东谈主,哀感顽艳,有一种脆弱的好意思感。
十、张孝祥:世路已惯,此心舒服
《西江月·问讯湖边春色》
问讯湖边春色,重来又是三年。
东风吹我过湖船,杨柳丝丝拂面。
世路如今已惯,此心到处舒服。
冷光亭下水如天,飞起沙鸥一派。
张孝祥是南宋主战派词东谈主,力主北伐,却屡遭鬈曲。他的豪放词应允豪放,而这首小令,则涌现馅历经沧桑后的漠然。
问一声湖边春色,重来此地,又已是三年畴昔。东风吹送着我的划子过湖,杨柳的柔丝轻轻拂过脸庞。
“世路如今已惯,此心到处舒服。” 这两句,是血与火、渴望与落空淬真金不怕火出的结晶。东谈主世间的路,侘傺凹凸,如今依然俗例;这颗心,无论到那里,齐能舒服餍足。这不是少年的生动,而是看穿世情后的邃晓与妥协。
冷光亭下,湖水清亮如天,忽然飞起一派沙鸥。景是旷达的景,心是舒服的心。这份好意思,是归于安心后的广袤,是“转头向来萧条处,也无风雨也无晴”的澄明。
十首词,十种好意思,十段隐衷。它们从千年前的书页间走来,带着汴京的月色、江南的荷风、元夕的灯火、阔别的渡口,轻轻落在你的窗前。
这些句子,写尽了世间的缺憾、孤苦孤身一人、念念念、开畅。它们的好意思,不在于辞藻的丽都,而在于那份精确击中东谈主心柔嫩的共识。读一首词,就像在千年前的蟾光下,与另一个灵魂,有过一次无声的照面。
发布于:浙江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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