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湾藏在豫西的山沟沟里，三面环山，一面朝河，村里百十户东说念主家，泰半姓赵。赵家湾出名不是因为出过什么大东说念主物，而是因为有个木工叫赵德厚。

赵德厚的技艺是祖上传下来的，他爷爷的爷爷即是木工，到他这辈还是传了五代。他作念的产物踏实耐用，雕的花鸟历历如绘，方圆几十里的东说念主齐来找他打产物、作念寿材。赵德厚常说的一句话是：“技艺是根，丢了根，东说念主就飘了。”

可赵德厚的女儿赵小军不这样思。

赵小军打小就不爱摸刨子、凿子，他可爱画画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，拿个粉笔头在墙上画，画啥像啥。村里东说念主齐说，这小军随他娘，他娘年青时即是村里出了名的巧手，会拈花，会剪纸，可惜走得早。赵小军上初中时，好意思术淳厚看中了他的禀赋，专门找他爹谈话，说这孩子有艺术细胞，建议送他去学好意思术，改日考好意思院。赵德厚一听就火了：“学画画能当饭吃？学木工，一辈子的铁饭碗！”

赵小军拗不外父亲，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，回家随着父亲学木工。可他心里一百个不答允，干活时心不在焉，刨子推挣扎，锯子走不直，凿子凿偏了，手指头被划了好几次。赵德厚气得直顿脚：“我赵家的技艺，要毁在你手里了！”

赵小军顶撞：“你的技艺再好，亦然给东说念主打棺材、作念桌椅，有啥前途？”赵德厚一巴掌扇夙昔，赵小军捂着脸跑了。

那年秋天，赵小军十七岁，随着村里东说念主去南边打工。临走的头天晚上，赵德厚坐在院子里，抽了整宿的旱烟。老伴死字后，他一个东说念主又当爹又当妈，把女儿拉扯大，没思到养了个冷眼狼。他心里恨女儿不争脸，又怕女儿在外面受罪，嘴上却一个字也不说。第二天一早，赵小军背着蛇皮袋走了，赵德厚站在门口，看着女儿的背影覆没在村口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
赵小军去了广州，进了电子厂，每天站十二个小时，拧螺丝，焊透露板，手指头磨出了血泡，晚上回到寝室，十几个大男东说念主挤一间屋，臭鞋臭袜子熏得东说念主头疼。他思起父亲刨木花时浑身的木屑香味，忽然有点思家了。

可他不服输，咬着牙干了一年，攒了点钱，又去学厨师，颠大勺，被烫过，被骂过，切菜切笔直指，包扎一下陆续干。三年换了五六个责任，啥也没学精，兜里如故没几个钱。

这时候，他意志了一个湖南小姐，叫小梅，在制衣厂当车工。小梅长得娇娆，话语呢喃细语，赵小军对她一见属意。两东说念主处了泰半年，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，小梅提议要彩礼，八万八。赵小军拿不出来，他父亲赵德厚也拿不出来——这些年，赵德厚的木工活被机器挤得越来越没商业，村里东说念主成婚买产物齐去城里买了，谁还找木工打？惟有老东说念主们过世需要寿材，才来找他。赵德厚的技艺如故那么好，可时期变了。

赵小军打电话回家，跟他爹商议，电话那头千里默了好久，才传来一句：“我手里惟有两万，棺材本齐算上了。”赵小军心里一酸，思说“爸，你别管了”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且归。他放下电话，蹲在路边哭了。

小梅最终如故没嫁给他，嫁给了镇上开超市的，彩礼十六万八。赵小军那段时期像丢了魂通常，天天喝酒，醉了就睡，醒了接着喝。有天深夜，他忽然梦见了他娘，他娘如故年青时的容颜，坐在门槛上纳鞋底，抬动身点对他笑：“小军，回家吧，你爹一个东说念主在家，没东说念主给他作念饭。”赵小军醒来，泪水湿了枕头。第二天，他辞了工，买了张火车票，往家赶。

到家时已是傍晚，赵小军推开虚掩的院门，院子里堆满了木柴，刨花卷了一地，灶房里冷锅冷灶，莫得东说念主。

他喊了几声“爸”，没东说念主应。走到堂屋，看见父亲赵德厚躺在竹椅上，盖着一件旧军大衣，睡着了。赵德厚瘦了，脸上的皱纹更深了，头发全白了，手上的老茧更厚了，指甲缝里嵌着玄色的木屑。

赵小军鼻子一酸，轻轻喊了声“爸”。赵德厚睁开眼，愣了几秒，然后猛地坐起来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总结了？”赵小军点点头。赵德厚又躺了且归，闭上眼睛，却有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。赵小军去灶房作念了饭，炒了两个菜，父子俩面临面坐着，谁也没话语，吃得却很香。

吃完饭，赵德厚从里屋抱出一块木板，放到赵小军眼前。那是一块上好的柏木，纹理良好，散逸着浅浅的香气。赵德厚说：“这是我给我方留的寿材料，搁了十几年了。我老了，该打棺材了。”赵小军心里一紧，说：“爸，您还硬朗着呢。”赵德厚摆摆手：“东说念主齐有那一天，趁我还拿得动刨子，我方把我方的事办了，省得你以后繁难。”说完，他提起刨子，驱动刨那块柏木。刨花一卷一卷地飞出来，落在地上，像雪。

赵小军蹲在控制看，忽然说：“爸，我帮你。”赵德厚呆住了，昂首看女儿，赵小军端庄方位点头。赵德厚没话语，把手里的刨子递了夙昔。赵小军接过刨子，愚顽地推了几下，刨花薄厚不一，有的断了，有的卷了。赵德厚在控制指引：“手稳，腰直，顺着纹理走。”赵小军按照父亲教的，缓缓找回了小时候的嗅觉。半寰球来，木板被他刨得光滑如镜。

从那天起，赵小军不再提去南边的事，每天随着父亲学木工。他学得端庄，稀零也快，刨、凿、锯、锉，不到半年就把基本工齐捡了起来。赵德厚嘴上不说，心里惬心，脸上却绷着，该骂还骂，该打还打。赵小军也不顶撞了，他知说念父亲是恨铁不成钢。

棺材打了一个多月，赵德厚亲自策画，前挡雕“福”字，后挡雕“寿”字，两侧雕八仙过海，每个巨人齐历历如绘。赵小军负责打磨，砂纸从粗到细，一遍又一遍，磨得棺材名义像镜子通常亮。赵德厚看着棺材，闲适肠点点头，又叹了语气：“这样好的技艺，以后怕是没东说念主学了。”赵小军说：“爸，您宽解，我学。”赵德厚瞪了他一眼：“你说学就学？哼，我还不教了呢。”赵小军知说念父亲是插嗫心软，笑了笑没吭声。

棺材打好后，赵德厚让东说念主抬到堂屋里，用布盖着，不让东说念主看。村里东说念主外传赵德厚我方打了棺材，齐来看罕有，轮盘游戏app(中国)官方下载赵德厚不让进，说等以后再说。有东说念主开打趣：“赵师父，你这是怕东说念主偷啊？”赵德厚嘿嘿一笑，不回话。

赵小军发现，父亲最近老是深夜起来，一个东说念主坐在堂屋里，掀开布看棺材，一看即是半宿。他以为父亲是舍不得，也没多问。

转瞬到了年底，赵小军也二十七八了，村里跟他一般大的，孩子齐上小学了，他如故独身一条。赵德厚急了，托媒东说念主给女儿说亲。媒东说念主先容了几个，东说念主家一听赵小军没责任、没技艺，光在家随着老爹学木工，齐不肯意。

赵德厚气得直拍桌子：“学木工咋了？丢东说念主了？”赵小军说：“爸，您别急，我不战抖。”赵德厚骂他：“你不急，我急！你娘走得早，我死了，谁管你？”

赵小军被骂得心里不是味说念，又思起南边的日子，思起小梅，思起那些打过的工、吃过的苦，忽然以为我方这些年如实混得不像话。他不思再过那种漂浮的日子，可也不思窝在村里一辈子。他对父亲说：“爸，我思去城里学室内策画。您的木工技艺好，可光会作念产物不成，得会策画，得懂当代东说念主的审好意思。我学了策画，总结把咱的木工技艺跟当代策画集结起来，开个产物厂，让您的技艺传下去。”

赵德厚听不懂什么策画不策画的，他就知说念女儿又要走，又要离开他。他气得浑身发抖：“走，走，你走！你走了就别总结！”赵小军跪在地上，给他磕了三个头：“爸，我不是要走，我是去学形式。学成了，我一定总结。”赵德厚背过身去，不话语。赵小军打理了行李，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

赵小军去了郑州，报了个室内策画培训班，白日上课，晚上打工。他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，又小又潮，一个月三百块钱，每天吃馒头就咸菜。他咬牙坚合手着，心里思着，等学成了，且归让父亲望望，他的技艺不光能作念棺材，还能作念产物，还能作念装修，能挣大钱。

半年后，他倏得接到村里电话，说他爹病了，让他快总结。赵小军连夜赶回赵家湾，到家时，赵德厚还是躺在床上，神采蜡黄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村里的光脚医师说是肝上出了间隙，建议去大病院查。赵小军要把父亲送病院，赵德厚生死不去，说：“我这辈子没进过病院，不去，空费钱。”赵小军急得掉泪，跪在床前求他。赵德厚被他磨得没目的，说：“去也行，你先去望望我那口棺材，盖好了莫得。”

赵小军跑到堂屋，掀开布，棺材还在，盖得严严密实。他总结告诉父亲，棺材好好的。赵德厚点点头，忽然说：“你去望望，棺材内部刻的字，你看见莫得？”赵小军一愣，他从来没往棺材内部看过。他拿了手电筒，钻进棺材里，手电一照，棺材底板上刻着一溜字：“赵小军，爹抱歉你。你走了，爹思你。”赵小军看完，潸然泪下。他爬出来，跪在父亲床前，哭着喊：“爸！”赵德厚闭着眼睛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笑了。

赵德厚最终如故没去成病院。今昼夜里，他忽然精神起来，让赵小军扶他坐起来，说要喝酒。

赵小军给他倒了半杯白酒，他抿了一口，长舒连气儿，说：“小军啊，爹这辈子没啥前途，就会干木工。你爷爷教我技艺的时候说过，技艺是根，丢了根，东说念主就飘了。我一直思让你学，你不学，我恨你，也恨我我方，是我没把你教好。”

赵小军哭着说：“爸，是我错了。我当今学了策画，以后我们开厂，让您的技艺传下去。”赵德厚摇摇头：“来不足了，等不到其时候了。”他指了指床头的柜子，让赵小军掀开。柜子里有个木盒子，掀开，内部是一把刨子，刨刃磨得锃亮，手柄包了浆，油光光的。“这把刨子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，传了四代了，我本思传给你，你不学，我就收起来了。当今你学了，给你。”

赵小军接过刨子，双手颤抖。赵德厚又说：“棺材的事，你看着办。内部刻的那几个字，你如若嫌丢东说念主，就刨了。爹不怪你。”赵小军摇头：“不刨，留着。那是爹留给我的，我要让孩子知说念，他爷爷是个好木工。”

赵德厚笑了，笑着笑着，闭上了眼睛。赵小军趴在父躬行上，号啕大哭。

赵德厚死字后，赵小军按照腹地民俗，给父亲办凶事。他请了吹饱读手，扎了纸东说念主纸马，买了最佳的棺材罩，把父亲装殓进那口他亲手打的棺材里。

棺材底板上那几个字，他莫得刨，也莫得遮，就那么留着。他思，父亲在天上能看见，他把我方思说的话刻在棺材里，那即是说给他一个东说念主听的，别东说念主看不看见，不进犯。

父亲埋葬后，按法令要立碑。赵小军找了石工，石工问他碑上刻什么。赵小军思了整宿，第二天对石工说：“就刻‘赵德厚之墓’，底下刻‘子赵小军泣立’，别的不要。”石工说：“太浅陋了吧？你爸刻了一辈子碑，给别东说念主刻了若干碑文，到你这就两行字？”赵小军说：“就两行字，足够了。”

碑立起来那天，村里东说念主齐来看。有东说念主指着碑说：“这碑也太素了，连个生平奇迹齐莫得。”有东说念主说：“刻碑匠的墓倒是最浅陋的碑，挑升义。”赵小军站在碑前，鞠了三个躬，说：“爸，您给别东说念主刻了一辈子碑，写了那么多字，这回该歇歇了。您的技艺，我接着。”

赵小军莫得再去郑州。他在村里办了个木工坊，网上接单，作念定制产物。他策画的产物既有传统榫卯结构，又有当代从简线条，很受年青东说念主可爱。

订单越来越多，他一个东说念主忙不外来，招了几个门徒，齐是村里上完初中没再上学的孩子。他教他们木工技艺，不收膏火，管吃管住，条款是一个东说念主要学满三年。

有东说念主问他：“你就不怕他们学了技艺跑了吗？”赵小军笑笑：“跑了算我没教好。我爹当年教我，我也跑了，可终末我如故总结了。根在这儿，跑不远的。”

每年的爽脆，赵小军齐去给父亲上坟。他带一把刨子，把那把家传的老刨子擦得锃亮，放在碑前，让父亲望望。他说：“爸，您的技艺我传下去了。您在天上，保佑我们赵家的木工活儿，一代一代传下去。”

墓碑控制轮盘APP，是他自后种的一棵柏树，还是一东说念主多高了。柏树下，刻碑匠赵德厚恬逸地躺着。他的墓前有一块碑，碑上惟有两行字，莫得一个饱胀的字。可赵小军知说念，父亲这辈子刻过的整个碑文，齐刻进了他的心里。